不存在的华人
加拿大的华人,是如何从“不存在”,变成“存在”的。| 阅读约 5 分钟
写于2026年11月11日。
我给这个文章命名为“不存在的华人”,是要讲讲加拿大的华人,是如何从“不存在”,变成“存在”的。
1858年第一批华人从旧金山,从香港坐船抵达维多利亚,形成了最早的唐人街,比加拿大联邦成立还早九年。BC省的华埠比这个国家还要老。1867年加拿大联邦成立,1871年,BC省才宣布加入联邦。加入联邦时,有个条件,就是十年内要修通一条贯穿大陆的铁路,也就是太平洋铁路。结果一直拖到1881年才开工,从东往西,修到阿尔伯塔,进入落基山脉,就修不下去,因为山高路险,人员伤亡严重,于是他们想出来的办法,就是招募了一万五千到一万七千多名华工。这是华人进入BC省的历史。
BC省加入联邦的第二年,也就是1872年,卑诗省议会通过法案,不许华人投票,把华人当做不存在,你要知道这个BC省之所以存在,就是和华人一起住出来,一起建设出来的,那个时候维多利亚的唐人街都已经形成十几年了。1923年,联邦干脆通过排华法,把门关死。华人不仅不能投票,也不能当律师、不能当药剂师、不能当医生,不能做公务员,直到二战爆发,连参军都不行。华人妥妥的二等公民,不是华人不存在,是华人在政治地位上不存在。
1939年,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,华人青年踊跃报名。回应他们的是:只收“纯欧洲血统”,这条规矩到战争的后半期,伤亡惨重,严重缺员时才修正。卑诗的政客史料上记载,言之凿凿:不能让华人当兵,他们要是立了功,战后回来要投票权,怎么办?——华人在政治上,不能存在。
直到1944年,英国战时办公室找到渥太华:东南亚战场需要人,要能潜入日占区敌后、联络当地抵抗力量的士兵——条件是:一张亚洲面孔,和一口流利的粤语。最讽刺的地方是,这本来是生活在加拿大的华人的一种缺陷,因为这两个特征,他们没有投票权,无法参军,现在成了招募他们的原因。
于是,最初13个华人被征召入伍,进了英国特别行动处在亚洲的分支——Force 136。(136部队里的华人,前后共有一百多人),图1,就是136部队,在澳大利亚受训时的照片。
他们在欧肯纳根湖畔一个叫 Commando Bay(突击队湾)的地方秘密受训,再送到澳大利亚练丛林战和跳伞。他们的任务是:空降到日占的中国,联络、训练当地的抵抗力量。任务的性质,所有人都心知肚明:如果被俘,政府将否认他们存在过。生还,希望渺茫。
这项行动的名字,叫 Operation Oblivion——"遗忘行动"。我不知道是谁起的这个名字,Oblivion,就是遗忘,是不存在,是湮灭的意思。我更喜欢翻译这个行动,叫做不存在的行动。由不存在华人,去执行不存在的行动。
最后,因为美军坚持中国是他们的战区,不准英国人和加拿大人插手,这项行动在出发前被取消了。十三个人就转赴东南亚,在东南亚的丛林里执行任务,并有多人荣获军功。
十三人之一的 John Ko Bong,晚年对着镜头总结这一切,他说:"We are Canadians because we earned it."——我们是加拿大人,因为这是我们挣来的。
BC省的政客所担心的事情,发生了——1945年战争结束,退伍军人回国之后干的第一件事,就是组织起来,打第二场仗——起草请愿书,递给总理和内阁。不断推动立法,1947年5月14日,排华法废除。1949年,加拿大华人第一次在联邦大选中投下自己的票,拥有了投票权。华人从不存在,挣到了在加拿大的存在。
图二中的这个人,叫做郑天伦(有些地方写作郑天华),他是这13个人中的一个。战后,他靠退伍军人资助进了UBC法学院,1953年毕业,成为加拿大首批华裔律师之一——这正是战前不允许华人从事的职业。1956年,他参加卑诗省议会补选,以微弱差距落败,却成了加拿大有史以来第一个竞选公职的华人。1957年,他在温哥华中心选区击败了时任国防部长,当选国会议员——加拿大历史上的第一位华裔国会议员。他不仅仅是第一位华裔议员,也是加拿大历史上第一个少数族裔议员。
同年秋天,总理迪芬贝克派他去纽约,出席联合国大会,担任加拿大法律代表团主席。他在“Canada”的名牌后面落座时,一位工作人员拦住他说:先生,这个座位是留给加拿大代表的,中国代表的座位在那边。
他的回答只有一句:
"I am the Canadian delegate."——我就是加拿大代表。
现在大家去油管上搜这句话,可以找到一个纪录片,记录了那一段历史。
今天是11月11日,加拿大的退伍军人纪念日,又叫国殇日,上午11点,全国默哀两分钟,我想请在加拿大的华人朋友们默哀时,都想一想:我们手里的这张选票,是如何来的?它是六百多个没有投票权的华人,穿上军装,用命和军功,换回来的。明年,2027年,是排华法废除80周年,也是郑天伦当选70周年。
华人从不存在,到存在,我们纪念这一切的最好方式——使用自己的投票权!